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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夜电波:美丽灵魂

原创:湖玉

从一个拉康式问题开始

如何理解拉康所说的这句话?

言说者从他者(听的人)那里,以颠倒的——但是真实的——形式接收自己传达的信息。

一个理解的路径,是黑格尔所说的“美丽灵魂”。

“美丽灵魂”从一个无辜的、被动的受害者的立场上,悲叹世界的颠倒错乱。它假装自己在述说一种纯粹的元语言,从世界的堕落中豁免,因而掩盖了其自身的悲叹和抱怨,就主动地参与了它所谴责的堕落。

——斯拉沃热·齐泽克,《享受你的症状——好莱坞内外的拉康》,P.20

何谓“美丽灵魂”

我们先看看黑格尔在《精神现象学》下卷中对“美丽灵魂”的描述:

……自我意识缺乏外化的力量,缺乏力量把自己变为事物并承受住存在。自我意识生活在恐惧中,深怕因实际行动和实际存在而玷污了自己的内在本心的光明磊落;并且为了确保内心的纯洁,它回避与现实接触。它坚持于无能为力之中,认为自己无力拒绝它那尖锐化到了最终抽象的自我,无力给予自己以实体性,或者说,无力把自己的思维转化为存在,并无力信赖思维与存在的绝对差别。

——黑格尔,《精神现象学》下卷

真是尖锐的阐述。黑格尔的语言带有一种德国古典哲学的美感,但这种美感也容易让人云里雾里、半懂不懂。因此,我们需要一个例子来更好地理解“美丽灵魂”。

家庭秩序中的“牺牲者”

譬如一个深受封建家庭秩序压迫的家庭妇女。她哀叹自己的一生都在忍气吞声、遭受苦难,却没有任何回报。

当外人试图去“拯救”这位不幸的妇女时,他会发现一种巨大的阻力。这种阻力不仅来自“外部的封建家庭秩序”,也来自“这位妇女内在的某种东西”:她总会回到那个压迫性的家庭秩序之中,并且可能说:“没办法,我不能走。”

齐泽克在《崇高客体》中写道:

要点在于,“默默地作着牺牲”只是她的想象性认同(imaginary identification)。“默默作着牺牲”为她的自我同一性(self-identity)提供一致性(consistency)。如果我们不再让她不停地作出牺牲,她就会一无所有;那样,她就会真的“大厦将倾”。

“美丽灵魂”作为纯真的观察者,站在安全的位置上哀叹世风日下。这就是黑格尔所谓的“缺乏外化的力量”和“回避与现实接触”。

“美丽灵魂”的虚假不实,不在于它只说不做,也不在于它只是一味抱怨世界的堕落并隔岸观火。相反,它的虚假在于:由这个“只说不做”的位置所暗示出的活动模式(mode of activity),以及它预先结构“客观”社会世界的方式。它这样结构世界,为的是能够在这个世界上采纳并扮演脆弱、纯真、被动的受害者角色。

真正的行为先于实际行动

我们还要在“美丽灵魂”的话题上多停留一会儿。首先必须发问:“美丽灵魂”究竟是如何可能的?

齐泽克在《崇高客体》中进一步写道:

因此,这是黑格尔为我们提供的基本教益:在我们主动时,在我们通过具体行为干预世界时,真正的行为不是这个具体的、经验的、实际的干预(或不干预);真正的行为具有严格符号的性质。

真正的行为在于下列模式:我们以这种模式预先结构世界,预先结构我们对世界的感知,以便使我们的干预成为可能,以便在世界上为我们的活动(或不活动)开辟空间。

因此,真正的行为(real act)领先于具体的、实际的活动(activity);真正的行为在于提前重构我们的符号世界,而我们具体的、实际的行为将铭刻于这一符号世界。

显然,“美丽灵魂”的问题不在于“她毫无作为”,而在于:在她作为或不作为之前,在她进行实际行动之前,她就已经预设行动将“毫无意义”,预设“事情将毫无改变”。于是,在她的预设之下,事情“真的毫无改变”了。

因此可以说,真正改变的第一步,是提前改变自己结构世界以及自身行动的方式,然后以实际行动重新建构符号世界本身。

事情难道不正是如此吗?人们提前认为“这一定会失败,一切都将一成不变”,然后为了避免失败的痛楚而毫无作为,进而让“事情真的一成不变”。

这种预设无异于“革命一定会失败,所以我们不要革命了”的妥协路线。但失败的革命具有一个逆转之处:它彰显了符号秩序的内在不一致性与有限性,揭露了符号秩序的可重构性。正因如此,失败的革命才真正是一种“超越性的行动”。

进而我们可以断言:真正的妥协,总是发生在妥协的实际行为之前。

先投入战斗,然后再见分晓。

——拿破仑(据说列宁也很喜欢这句话)

牺牲你的牺牲

这是拉康式交流(Lacanian communication)的一个完美个案。拉康式交流说的是:每个说话者都从听话者那里,以反向的形式收回自己的信息。

母亲不停地抱怨,其意义就是发出这样的要求:“继续利用我吧!能赋予我生命以意义的,就是我的牺牲!”所以,通过残酷地利用她,家庭其他成员把她发出的信息的真正意义返回给她。

换言之,母亲的抱怨具有的真正意义是:我准备放弃一切,牺牲一切……但就是不放弃牺牲,不牺牲牺牲!

可见,在压迫性家庭秩序中,作为被压迫者的“美丽灵魂”从来都不是“清白无辜的”。她正是构成这一压迫性家庭秩序,并且再生产这一秩序的关键一环。

如果她真的要摆脱这样的压迫性家庭秩序,挣脱自身困境,必须要做、且唯一要做的就是:不仅拒绝这一家庭秩序,而且拒绝参与压迫性家庭秩序的再生产——牺牲你的牺牲!

这也解释了《玩偶之家》结局中女主角的出走为何具有真正的革命性:她彻底拒绝以任何形式成为剧中“表演式爱情”的受害者,拒绝继续参与这种无聊的游戏,并且为自己的彻底拒绝承担全部代价。

符号性认同与想象性认同

在这里,我们还可以区分“符号性认同”与“想象性认同”,也就是“理想自我”与“自我理想”的区别。

符号性认同,是个体用以建构自身想象性认同的点位,是个体“观察自己,以便使自己的自恋形象讨人喜爱”的点位。符号性认同根植于“主体间的空间”,即某种“符号性关系”中,比如前文所说的“压迫性家庭秩序”本身。

想象性认同,则是主体处于某一符号之上,以幻象的形式赋予符号位置本身以“充实的内容”——比如“可怜且可悲的、被压迫的家庭妇女”。

这也是在精神分析临床中处理癔症患者时,重要的不是癔症主体的欲望内容,而是癔症主体在哪个点位建构自身欲望。真正需要改变的,是符号性认同。

欲望与主体责任

在《因为他们不知道他们所做的》一书中,齐泽克再次讨论了“美丽灵魂”:

……“美丽灵魂”不停地为世界的残酷而难过,它自己也深受其害,因为世界的残酷使它的好意无法实现。它忽略了它的抱怨,其实也为保持这个悲惨的“情形”做出了贡献——也就是说,“美丽灵魂”自己也是造成它所抱怨的世界混乱的帮凶。

“美丽灵魂”真正渴望的,不是“压迫停止”或者“悲剧停止”,而是“把压迫进行到底”。这样,它才能“有理由去控诉它的敌人”。但这里展现出来的,不正是“美丽灵魂”作为其敌人的隐秘同谋吗?

所以,“美丽灵魂”无论如何也没有资格进行无休止的抱怨,因为它的困境和悲剧正是其无意识真正欲望的东西。主体必须为自己的全部行动承担伦理责任,即使这一切与它所谓的“初心”大相径庭。

主体真正的欲望,总是被体验成“我不想要的东西”。

如果“美丽灵魂”所抱怨的东西真的不存在了,那么它就会真的大厦将倾。它将丧失建构自身本体一致性、使自己的活动具有意义的实体——也就是它的本质。

回到拉康与黑格尔

通过“美丽灵魂”的角度,我们终于可以回到开篇时拉康的观点:

我们也是以这种方式去思考拉康所说的:说话者从他人(听话者)那里,以颠倒的——但是真实的——形式接收自己传达的信息。

如果主体的行动未能奏效,而是产生了与本意相反的结果,那么,主体必须积累足够的力量,承认在这个意料之外的结果中存在其意图的真实性。

也就是说,真实性始终是象征性的“大他者”的真实性;它不是出现在自我内部经验这个狭小领域中,而是由于我的活动是主体关系这一公共领域的一部分而出现的。

这也同样为我们理解黑格尔打开了一扇门:

……现在应当清楚,同样的悖论也是黑格尔辩证法的中心问题。当我们发现,起初阻碍我们完全认同和实现自身潜力的“不可能性条件”,就是我们本体一致性的可能性条件时,辩证过程就发生了关键性的“逆转”。

相反,在文艺作品中登场的革命女性形象,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“美丽灵魂”的形象。她们令人感伤的原因,在于她们为自己的行动承担了全部而沉痛的责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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